第一章：拜碼頭——地縛靈的水果攤
文／黃怡穎
龍城市場大門口一走進去，左邊會看到一個供桌，右邊就是吳哲智的水果攤。哲智說每個傳統市場都會供一個土地公。
這裡每個人都認識他。每天他總叼一根菸，坐在門口供桌旁邊，和其他攤商喝酒交際。他的嗓門非常大，只要有客人走進市場，他總要「小姐」、「老師」、「哥哥」的叫，好像經他一打招呼，所有人都在這座市場裡面成為彼此的一份子。
和哲智一起擺攤的是他老婆，比他小兩歲，兩個都是雲林人。龍城市場這裡還是松山新村的時候，他們就來賣水果了，一賣就是三、四十年。平常阿姨在的時候，他幾乎整個早上都坐在供桌旁邊，喝酒抽菸嚼檳榔，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和其他幾個攤販老闆拉著嗓門說話。阿姨有時候會生氣，然而大部份時候，她都是安靜的站在水果攤旁邊，以穩定的聲調和頻率輕聲叫賣。
他總被其他人說是瘋瘋癲癲的。他的嗓門大得彷彿可以嚇跑所有的孩子，但是樓上金紙店的小孫子卻是他的超級好朋友。每一次我們走進市場，總是第一個看見他，不曉得是因為他太顯眼，或是因為總是要看見他的身影才覺得市場的記憶完整。
以前戶外菜市場的生意，比起現在當然是要好個十倍百倍，哲智大概也很習慣現在的龍城市場了，阿姨有時候不在，他就自己圍起圍裙，坐著搭訕客人變成站著搭訕客人。他從來不要求客人買他的水果，倒是經常要塞水果給人，或者任由每天和他抬槓的其他老闆拿他水果來吃，甚至拿他水果來送人。
與他交上朋友的那一天，他順手拿起橘子扒成兩半給我們吃，後來每一次看見他，他總要塞一顆橘子在我們手裡。在這個充滿人情的地方他是入世的、洞察的、體恤的。
哲智的嘴甜密技
「姐姐！姐仔！」每次哲智跟我們講話講到一半，他都會這樣子自己打斷自己。因為他忙著要和剛進來的客人打招呼。
身為一個稱職的地縛靈，他很周到的照顧到每個人。每個人都涵蓋在他關注的範圍內，當然也包括我們兩個。每次講話講到一半，除了要忙著打招呼，他還要忙著幫我們物色採訪對象。「妳去訪問他！」這是他的固定開頭。
「來來來，這個我們台大的妹妹喔，要採訪我們龍城市場。啊就像我們的孫女一樣，就當作孫女就好了。」然後轉向我們，「來妳去問他。」我們就又收獲一個了解這裡的管道。
哲智與他的好友們
哲智的好朋友才不只樓上金紙攤的小孫子。他的交際能力才不只這樣。
樓上魚攤對面豬肉攤的老闆，是我們最常看到和哲智一起喝酒的人。他們坐在門口那邊喝酒的時候其實很好笑。有時候是唱歌，有時候互相爆料，有時候豬肉攤伯伯偷偷跑去拿哲智的水果來給我們，一拿就是三四顆橘子。他還會故意給哲智看到，這樣他們才可以繼續打鬧好一陣子。
隔壁修鞋的也常跑來湊熱鬧，通常是來嗆他一兩句，哲智有時候乖乖給嗆有時候嗆回去，然後雙方都心滿意足。
樓上蜜餞攤的伯伯有一次拿吃的來給哲智，他馬上頭抬起來對我們說：「哥哥對我最好了。他年紀比我大啊我都叫他哥哥。」
隔壁賣菜的姐姐，哲智偷偷跑掉的時候還會幫忙顧他的攤，幫他的客人算錢。然後催他回來之後，邊罵邊幫他招呼客人。
哲智的觸角簡直就伸入整個龍城市場，每個人都要罵他幾句，卻又把他捧在手心疼愛。